最近,DeepSeek工程师刘胜与的一篇名为《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的文章刷屏朋友圈。文章里,他写下了一种来自技术最前沿的焦虑:AI正在迅速学会过去只有顶尖工程师才能完成的工作,甚至可能很快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超越他本人。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替代并不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外部力量,而恰恰来自他和同行们亲手训练、优化并不断推向更强的那个系统。
刘胜与的焦虑,把AI安全命题拉到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他参与开发最先进的人工智能,同时非常清楚,自己正在训练一个可能替代自己的东西。一年前,AI还只能帮助他查文档、读代码、找Bug,现在已经可以分析和优化复杂的GPU代码。他甚至判断,用不了多久,AI写出的算子就可能与自己写的一样优秀,甚至超过自己。
这大概是人工智能时代最具象征性的一幕:站在技术革命最前沿的人,忽然开始担忧技术革命本身。
过去几年,我们习惯于把AI焦虑理解成一种“落后者焦虑”。文科生担心写作被取代,设计师担心绘图被取代,程序员担心Coding Agent抢走工作,于是科技行业总是给出同一个答案:学习AI、拥抱AI、成为会使用AI的人。技术进步造成的问题,最终依然交给新的技术进步来解决。
但DeepSeek工程师的故事让这套逻辑变得尴尬。他已经站在AI浪潮最前端。他比绝大多数人更懂AI,也正在亲手创造AI。如果连这样的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技能还能拥有多久的价值,那么“学会使用AI”显然已经不足以回答这场焦虑。
更吊诡的是,今天连AI公司的掌舵者也未必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可这里还有一个更加棘手的悖论:每一家AI公司都知道竞争可能过快,却几乎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够独自停下来。
刘胜与在文章中描述的恰恰也是这种困境。即便一个工程师选择停下,竞争者依然会继续前进;即便一家企业减速,其他企业也可能加速。而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超出了工程学能够解决的范围。
过去几十年,硅谷形成了一种非常强大的技术主义信念:技术制造的问题最终可以由更好的技术解决。互联网产生信息过载,就发明搜索引擎;搜索引擎产生信息垄断,就发展社交网络;社交网络制造新的问题,再寄希望于算法和人工智能。但当人工智能开始触碰人的主体性、劳动价值和社会权力结构之后,这条路径第一次明显变得不够用了。
因为技术从来只能回答“能不能”,却无法独自回答“应不应该”。这也是今天AI讨论中真正缺失的部分。
所以,拿什么回答DeepSeek工程师的AI焦虑?答案可能恰恰藏在AI之外。未来我们更加需要的,反而可能是从哲学视角重新讨论人的主体性,从制度视角回答AI创造的巨大生产力如何分配,也需要公共政策建立一套能够约束技术权力的制度结构。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重新恢复一种长期被技术乐观主义压低了声音的人文精神:人存在的价值,从来不应该只由生产效率来证明。
AI当然还会继续向前。但当中国最年轻、最优秀的一批AI工程师开始感受到被自己创造的技术追赶,我们至少应该意识到,人类已经走到了一个需要重新思考方向的节点。
过去我们一直追问,人工智能还能走多远。接下来更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在它抵达那里之前,我们希望把人类社会带向哪里。
因为当技术已经无法独自解决技术制造的问题时,最后能够约束技术的,依然只能是人类自己——我们的制度、我们的伦理,以及我们究竟相信什么样的人类生活值得被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