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栀子花的山乡叙事

　　未结黄金子，先开白玉花。初夏时节，泰顺县百丈镇飞云湖畔的山坡上，百丈栀子基地负责人吴文伟拨开一丛栀子树，用手指捏住花冠，轻轻一掰，一朵带着清香的栀子花就被摘下了。

百丈栀子基地的早花。记者 陈晓 摄

　　“我们这儿海拔低，气候暖和，每年都要比其他地方早开一周左右。再过几天，这里就是漫山遍野的栀子花，十里飘香。”望着这片经营了13年的栀子林，吴文伟颇为感慨：“以前只能卖果子，花烂在地里没人要，这几年花也可以卖钱了，农户们一季能多挣大几千块。”

　　他口中的变化，指向浙江正大力培育的“生态美妆”新赛道。这朵小小的栀子花，与铁皮石斛、珍珠、西红花等一起，被列为生态美妆“七仙女”原料，从山间地头走向化妆品生产线，从无人问津到身价倍增。

　　而在它身后的山区县泰顺，正经历一场深刻的经济转型和变革。这个曾经的农业县，农业占GDP比重已从1978年的41.7%降至2025年的6.3%，以旅游、餐饮等为主的第三产业占比已经超过65%。其中，总产值2.5亿元、年接待游客超10万人次的栀子产业，正在成为这场变革中“农旅融合”的重头戏。

　　吴文伟摘下的那朵早开的栀子花，或许就是这个故事最好的开篇。

　　从每斤3毛5到30元：栀子花坐上“价格过山车”

　　温州市泰顺县素有“天然生物基因库”的美誉，黄栀子（也称作“温栀子”）是其特色资源之一。与一般栀子不同，黄栀子摘花不影响结果，花可卖钱、果可入药，还能做天然色素。

　　“快看，这儿也开了几朵！”5月下旬，低海拔的百丈栀子基地已零星冒出早花。吴文伟告诉记者，当地村民6月摘花、10月收果，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地种茶叶、收稻谷。

　　可就是这样一朵“宝藏花”，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给乡亲们带来多少财富。

　　吴文伟深有体会。这位科班出身的种植户，在飞云湖畔经营着500亩栀子林，时常因价格波动而焦虑。“花期就一周，摘花人工成本5元/斤，技术要求高，操作不当连果一起掉。花价最低每斤才卖1块多，最高30多元。到了果期，高时一斤卖十二三块，低时只剩一块五到三块。”他苦笑道，果子卖到两块钱以下，连人工成本都收不回。

　　吴文伟的困境，曾是泰顺栀农的共同记忆。

泰顺县百丈镇上的百丈栀子基地，山下是浙南第一大湖飞云湖。记者 陈晓 摄

　　距离百丈镇40多公里，便是彭溪镇。在这里，栀子产业是仅次于茶叶的另一大主导产业。

　　“小时候田头就长着栀子，那时候村民只是零散栽种在田坎上、山坡间，零零散散几株，没人专门管。”彭溪镇西关村党支部副书记谢阿时向记者坦言，2000年前后，栀子果一度低至0.35元/斤，本地无人收购，只能拉到江西小作坊加工，产业处境十分艰难。

　　彭溪镇作为泰顺栀子产业的重镇之一，同样没能躲开价格过山车的冲击。2019年前，温栀子鲜果收购价一度跌破一元，有的农户甚至动了改种白茶的念头。

　　“为解决农户后顾之忧，2019年温州出台了温栀子鲜果目标价格保险试点政策。”泰顺县市场监管局党委委员曾长达说，市县财政补贴70%，帮种植户抵御价格下跌风险。

　　政策出台第二年，彭溪镇率先携手太平洋产险温州分公司，推出“温栀子价格指数保险”。

　　太平洋产险泰顺支公司副总经理曾友交透露，该保险实行“目标价格+财政补贴+村集体统保”模式，以农业部门发布的市场价为依据，低于约定价即赔付，保费方面财政补贴70%，农户只需掏30%。

　　“我们就是给农户一个保险兜底，让产业能持续良性运作。”曾友交说。

　　“以前怕价格跌，不敢多种。后来有了保险，心里踏实了。”70多岁的西关村村民谢逢恩种了30多年栀子，从最初几亩扩到十亩，去年花果收入五万多元。在他看来，这朵小白花，就是山里人实实在在的幸福花。

　　海归姑娘回乡“榨花”：60多款化妆品带富3000农户

　　栀农们放下了心头大患，但真正让这朵花“身价倍增”的，是另一条全新的赛道——生态美妆。

　　据中国香料香精化妆品工业协会数据，2024年全国化妆品市场交易总额破万亿元，国货品牌线上市场份额稳定超过海外品牌，占比达55.2%。消费者不再盲从国际大牌，“植物”“草本”“天然”成为最热关键词。

　　在这片万亿蓝海中，浙江无疑站在潮头。全省化妆品生产企业704家，居全国第二；全省化妆品全产业链销售收入达到1302亿元，居全国第三；国产普通化妆品备案数12.2万个，居全国第二；呈现出“百企引领、千亿产值、万品竞秀、全域发展”的良好态势。

　　但在亮眼的成绩单背后，浙江人想得更远——这里中药材资源2385种，拥有铁皮石斛、黄精、栀子等7种具有浙江特色、种植规模大、应用功效好、开发价值高的化妆品原料。与其在别人的赛道上追赶，不如另辟蹊径。

　　2023年，浙江省药监局出台浙江美妆“18条”，大力培育生态美妆“七仙女”，泰顺的栀子花，正是这条新赛道上的一匹“黑马”。

　　说起这匹“黑马”的伯乐，绕不开泰顺姑娘曾秋。据康鸿生物科技集团杭州分公司商务部经理邵雨霞介绍，曾秋在英国攻读硕士期间，发现国内天然植物护肤领域存在市场空白，而家乡漫山遍野的栀子花正是绝佳原料。2016年，她毅然从银行辞职返乡，创办了康鸿生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鸿”）。

栀子花冷凝皂制造工厂。受访企业供图

　　5月月底，记者走进康鸿泰顺厂区。沿着观光工厂的透明参观廊道前行，冷凝皂生产线、发酵车间、DIY工坊逐一映入眼帘，游客可亲眼见证栀子花蜕变为护肤品的全过程。

　　“一块冷凝皂，要用到约600朵栀子花，历经19道工序、最长159天的低温冷凝发酵。”康鸿总经办负责人告诉记者，创业之初国内无成熟工艺可参考，公司联合8所高校，历经上百次实验、耗时两年，终于研发出国内首台冷凝皂设备。

　　如今，康鸿已备案数十款栀子花系列化妆品，涵盖冷凝皂、纯露、面霜、精华等60多款产品。

栀子花冷凝皂。受访企业供图

　　值得一提的是，企业的落地，为当地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以前没有深加工企业，栀子花基本浪费了，村民顶多摘点泡泡茶，根本卖不上价。”该负责人说。

　　据了解，康鸿与西关村实行“农户种植+公司收购”模式，就近解决原料供应。如今栀子花每斤卖到2.5元到3.5元，每亩仅栀子花收入就达7500元以上。2025年，康鸿带动浙闽边3000余户农户户均增收1万元以上。

　　更动人的变化，藏在村民的生活里。2020年，泰顺村民廖荣翠进入康鸿，从一名在家带孩子的农户，转型为销售兼讲解员。“早上8点上班、下午4点半下班，回家还能打理自家的茶叶和栀子。”她笑着告诉记者，工资加务农两份收入，顾家赚钱两不误。

　　像廖荣翠这样的本地员工，在康鸿还有不少。2023年入职的谢海清，过去一直在温州务工，如今在家门口上起了班，负责人事工作和研学团队的接待。“以前家乡企业少，年轻人只能外出打工，现在终于能留下来照顾家庭了。”她感慨道。

　　一朵小白花，就这样走出了大山，走进了生产线，也走进了山里人的好日子。

　　栀子花海：年迎10万客，正圆一个“过夜梦”

　　每年6月，西关村3000亩栀子花海进入盛花期，满山白花、香气清新，被游客称为“天然养生养老胜地”。

　　这片浪漫的花海，是村民自己“众筹”出来的。“2016年，大伙凑了300多万元，正式启动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花海景观建设。”谢阿时告诉记者，当年举办了泰顺首届栀子花旅游文化节，仅一天便吸引3万多游客。2020年，西关村与福建福鼎市贯岭镇联手，将活动升级为“浙闽边栀子花嘉年华”。

彭溪镇西关村的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花海景观，再过一周便会漫山花开。记者 陈晓 摄

　　“两个月穆寨灯光秀的门票收入就为村集体创收180多万元。”谢阿时补充道。如今，嘉年华已发展为集观光、音乐节、露营、文创集市于一体的综合性节庆，带动泰顺、苍南、福鼎交界乡镇年接待旅游人次突破10万，区域旅游增收5000万元。

　　然而，热闹背后，考验才刚刚开始。

　　谢阿时坦言，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民宿只有5个集装箱式房间，园区内没有固定餐饮店，“游客来了留不住、消费低”。百丈镇的吴文伟紧邻飞云湖国际旅游度假区，风景绝佳，却不敢试水农旅：“基础设施投资太大、回报慢。”他盼着政府在农资、基础设施上多给点支持。

　　更深的困境在于，西关村常住人口仅800多人，其中多为五六十岁的老人，年轻人基本都外出务工了。这意味着，花季期间日均近3000人次的游客涌入，村里能提供的服务力量十分有限——没有专业的运营团队，餐饮住宿全靠留守老人临时张罗，服务质量参差不齐。

　　谢阿时对此颇为无奈：“我们做旅游，是真心实意想帮家乡老人把他们做的土特产卖出去。”这句朴实的话，既道出了初心，也暴露了短板：当栀子花海从“风景”变成“产品”，谁来接住这泼天的流量？

每年6月，花农在种植基地采摘栀子花。受访人供图

　　从“卖原料”到“卖风景”，泰顺只用了不到十年。但从“卖风景”到“卖体验”，让游客愿意留下来、住下来、再来一次，却是一道更难的考题。

　　眼下，西气东输国家工程正在施工，穆寨栀子花种植基地与往年花开季相比，暂时安静了一些。谢阿时盘算着工程结束后全面重启花海，他希望能进一步打造露营基地、完善餐饮和民宿配套，把一日游变成过夜游。

　　栀子花确实带火了这个山区县，但要想真正成为“农旅融合”的样板，泰顺恐怕还有一段路要走。不过，正如吴文伟所说：“每天看到花开结果，看到工人拿到工资，就有成就感。”

　　这朵小白花已经开了头，剩下的，或许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