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要来抢饭碗了?”机器人产业的爆发式发展,让不少劳动者心生顾虑;而另一边,不少机器人企业却正为招不到适配产线的人才而苦恼。
正值秋招季,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发布十余个招聘岗位,具身智能、灵巧操作方向的算法工程师,月薪最高可达4.5万元。云深处等一批企业,也纷纷推出算法研发、运维、销售等20余种岗位。
企业大规模揽才的背后,是我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的快速崛起。《2026年人形机器人产业发展报告》显示,今年上半年我国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4万台。根据北京理工大学调研,当前具身智能人才缺口约100万。业内预测,人才缺口正以每年67%的速度扩大。
面对产业变革带来的岗位新需求,从国家到地方正完善技能人才配套政策。9月初,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部门发布第八批新职业,“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在列。在人形机器人产业大省浙江,今年,杭州首次把“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列入紧缺工种目录,宁波近三分之一紧缺工种聚焦人形机器人等未来产业。
“机器人换人”的焦虑与“人才紧缺”的现实同时存在,记者走访省内多地,探寻机器人产业发展带来的就业新图景。
车间一线的新变化
杭州景业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机器人研发实验室里,工程师正改造升级多款四足及人形机器人,用于核工业领域放射性、腐蚀性强的高危作业场景。在这里,工程师不光写算法,还负责拧螺丝、调试整机。
走进位于绍兴的人形机器人电机头部供应商卧龙电驱的车间,自动绕线机快速运转,工人们忙着组装电机。“车间岗位总量并未缩减,人形机器人业务板块近一年招聘增幅超60%。”卧龙电驱机器人模组事业部总经理助理李胜海介绍,新增用人需求集中在精密装配、模组测试等技术岗位。
新产业带来新岗位,也吸引年轻人扎根制造一线。在浙江希尔机器人股份有限公司组装车间,两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灵巧手月产能突破2500只。00后员工王楠从云南来浙,供用电技术专业毕业后,看中行业前景,进入检验车间,为灵巧手品质把关:“我这道工序要查看手指运行是否流畅、粘胶牢固度如何、外观是否完好。”
在浙江,已有超100家企业布局人形机器人赛道,A股上市公司逾40家,用人需求快速增长。
浙江省社科院研究员唐晓燕分析,机器人产业带来的就业变化,并不是简单的“机器人抢人饭碗”,而是推动研发、制造到应用服务整条产业链岗位体系加速转换。
首先,研发端人才标准在快速更新。企业不再单纯招录专攻算法或是硬件的专项人才,更看重能打通算法、硬件与现场落地的复合型人才。
这从今年多家知名浙企的校招动向便能看出:杭州宇树科技、云深处科技等企业,在吸纳算法研发人员的同时,增加整机结构开发、场景适配等工程岗位,机器人动作设计师、海外销售等新岗位不断涌现。
岗位变化趋势同样传递到零部件生产企业。“自动化替代的只是部分重复工序,并不是简单减员。”李胜海介绍,随着人形机器人业务增长,普通装配、测试岗位逐步升级为高精密模组装配、设备运维等岗位;重复性岗位员工大多转入新产线、质检等高价值岗位。
在无框电机生产线,1994年进厂的老员工王丽萍,去年顺利从传统电机岗位转岗,凭借多年手艺快速适配新设备、新工序,“现在我一天能做三四百个电机线圈。”
研发、制造两端落地成熟,持续带动机器人应用普及,催生服务应用类岗位增长。
在宁波敏实集团机器人研发车间,机器人开发应用工程师魏兴峰正带领新同事给人形机器人当“教练”:“我们每天的活就像刷题库,遥控机器人采集数据,再喂给模型训练。”
岗位增量不只出现在车间。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自研人形机器人上岗担任零售胶囊仓“智慧店长”,流畅的服务动作背后,是应用技术员日复一日的特训。
不同于高门槛研发岗,应用训练及维修等岗位学历要求更宽松,为传统一线劳动者打开跨界转型通道。今年6月,京东物流启动机器人维修工程师专项培训,预计未来5年创造超10万个机器人维修岗位。
机器人产线上的就业之变,正在把“机器换人”变成“机器帮人、人往高处走”。
人才供需多重错位
火热招聘背后,岗位总量增长并不等于人岗可以自动匹配。记者调研发现,人才供给结构性紧缺、传统岗位劳动者转型意愿不足、产教融合滞后等问题凸显,让精准育人成了机器人产业发展最迫切的事。
首先,行业人才困境并非简单的数量短缺,而是结构性紧缺。绍兴市上虞区已集聚26家具身智能产业链核心企业。当地经信局调研显示,场景落地运维、现场调试人才缺口最大,其次是场景训练、数据标注等岗位紧缺,海外销售岗位当前整体需求体量偏小。
企业对“缺人”的感受更为直观。李胜海表示,兼具电机本体与机器人模组量产能力的成熟人才极为稀缺。应届毕业生理论扎实,但量产实操能力薄弱,普遍需要半年至一年带教才能独立顶岗,高端精密装配技工也常年紧缺。行业人才内卷、企业互挖现象普遍,进一步加剧用人压力。
企业招不到适配人才的同时,传统一线工人也难以短时间切入机器人新赛道,形成双向错位的就业困局。
记者在杭州、绍兴等地的制造车间走访看到,不少实操经验丰富的熟练操作工,面对迭代升级的智能岗位无从下手、望而却步。
上虞区人社局梳理出三大转型难点:一是工人实操能力强,但自动化、智能控制理论薄弱,原有技能难以平移;二是人形机器人造价高、迭代快,社会培训机构难以配齐实训设备;三是职业认知偏差,不少工人误以为机器人岗位仅限高端研发,不了解运维、训练等适配普通从业者的岗位,转型信心不足。
此外,数据采集等岗位重复性强,从业者晋升通道模糊,流失率居高不下。
“每天重复上百次动作,机器人学没学会不知道,我人是已经麻了。”有年轻的数据采集员向记者表示,由于工作重复单一,一起入职的同事不少都坚持不过一个月。
杭州、宁波多家企业坦言,即便机器人业务同比增长数十倍甚至上百倍,一线“机器人教练”类实操岗位缺口依然持续存在。
省内多地也在抓紧出台落地举措,以期补齐人才短板。杭州将“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纳入紧缺工种目录,培训补贴上浮30%,今年5月新政策实施以来,人工智能相关工种培训约0.67万人次,并开设人形机器人开发等实战课程,精准匹配企业岗位需求。
短期政策能缓解即时缺口,却无法根治深层矛盾。产业迭代速度远超传统教育体系更新节奏,是人才供给滞后的核心原因。绍兴大学智能工程学院副院长高双坦言,机器人动作设计师、数据评估师等新岗位暂无统一课程标准,院校教学更新存在天然壁垒。
为此,政企校协同育人模式亟待加速落地。杭州滨江区联动宇树科技共建实训平台,将企业真机、产线案例引入课堂;宁波依托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定向培育工程人才;众多企业探索对接高校开设实训专班,让学生提前进驻车间操练,缩短人才适配周期。
比起未来“机器人换人”的焦虑,“岗位补人”才是当下最迫切的。浙江大学教授、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熊蓉表示,产业链人才的持续补齐,需要各方共同合作,推动产业发展。
破解“育人”长远命题
当机器人加速走向工厂和家庭,当紧缺工种一年一更新,这场就业变局才刚刚开始。
世界经济论坛去年对未来就业预测,到2030年,全球将创造1.7亿个新岗位,同时替代约9200万个岗位,净增7800万个岗位。
从“换人”到“育人”,涉及千万劳动者的结构性转型,被替代的工序和新诞生的岗位之间隔着技能鸿沟。随着未来人机协同时代到来,精准育人成为一项紧迫的系统工程。这也引发新的产业之问、人才之问。
一问,教育体系如何追上技术变革?
今年,浙江大学等多所高校增设具身智能新专业,但专业方向怎么规划、课程怎么设计、理论怎样与真实机器人衔接等关键环节仍在摸索。
调研中,多位教育界人士分析,这个新专业很难只靠“讲”。机器人如何感知环境、理解指令,再把决策转化为动作,只有让产业需求持续融进课堂,让学生真正接触设备、运行程序、观察反馈,才能建立起具体认知。同时,它还应成为全社会的“通识课”,向基础教育延伸。
二问,新职业的“新”,能持续多久?
从“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到“具身智能机器人应用技术员”,职业定义短短几年间就发生深刻变化。今天的“紧缺”可能明天就过剩,人才培养如何保持弹性?
嵌入式硬件工程师刘力上在机器人研发一线干了十多年,他说:“行业技术更新太快,新技术、新工具不断冒出来,自己也经常碰到学不懂、摸不透的瓶颈。以后只会写代码的软件工程师,很可能被AI取代。”在他看来,行业理解、场景把握和综合能力,才是立足根本。
当前,机器人行业大量细分岗位仍在不断变化,缺少统一的技能评级和晋升标准,不少从业者看不到清晰的成长路径,干着干着就动摇了。省内多地人社部门表示,新职业认定既要跟上迭代速度,又要保证标准严谨,很难一下子适配市场。
业内人士建议,新职业建设得打破“先定名、后发展”的老路子,建立动态监测、实时更新机制,让职业目录、技能标准跟着技术浪潮走,打通技能评价、职级晋升的闭环,保障从业者的长期发展权益。
三问,被替代的人去哪儿?
未来,人形机器人有望大规模进入制造业、物流业、服务业,那些重复度高、劳动强度大、危险度高的岗位用人数量会逐步减少,这一变化将会影响更广泛的人群。
“人机协同不是人人都得去当机器人工程师,劳动者可以分流到精细化制造、现代服务业等领域。”景业智能董事长来建良建议,全社会要着力搭建一个人人都能上的终身学习平台,多修几条技能升级的路,让劳动者自己选择往哪儿转型。
真正化解“机器换人”的焦虑,得靠多方合力把“精准育人”做实,让技术变革的红利真正变成高质量就业的红利。
“关键要以开放的心态接受变化,主动行动起来。”唐晓燕认为,机器人既是工具也是帮手,人机双方需要互相磨合、各展所长。
从短期补上人才缺口,到长期重构就业生态,人形机器人带来的不是人和机器抢饭碗的零和博弈,而是新质生产力驱动下全社会的技能升级。(记者 杨一凡 金春华 朱银燕 丁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