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壶“嗤嗤”两声,水雾落在古纸上,三张五张叠好,再喷……
8月28日上午9时,推开宁波东东书保院大门,这一幕,抓住了我们的眼球。
“这叫去火气。纸吸饱水,软下来,跟墨的水分才能咬住。”说话的人头发花白,手上沾着墨,正是中国古籍保护协会会员、东东书保院创始人李大东,他正在做的,是复刻宋版书——用最古老的雕版印刷,一个字一个字刻,一页纸一页纸印。
“全世界现存的宋版书不过3500部。天一阁古籍无数,而宋版稀少罕见。”李大东是天一阁博物馆原副研究馆员,在那儿守了大半辈子,总有种“意难平”。退休后,他决定自己掏钱刻。 如今,他花了5年时间复刻的第一部宋版书——《荀子·劝学篇》已入藏天一阁,又在筹备下一部:宋版《道德经》。
说话间,一把方刷递来,我们就从这道印刷开始,“手搓”一本宋版书。

李大东展示复刻的雕版。记者 陈冲 摄
一页书纸,琢磨了近20年
我们接过方刷,特制山棕丝刷毛细密、韧性强,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旁边一块梨木雕版已架在印书台上,通体朱红。“朱砂印多了,木头自己变了色。”李大东说道。
一旁,儿媳朱禄君熟练地用猪鬃圆刷蘸了朱砂墨,在版上来回滚,墨要薄,不能堆。覆纸,棕刷在纸背轻轻拂过。擦板棕刷沾了白蜡,起润滑作用,纸不破,墨不溢。揭起来,字立住了。
我们学着刷,手感比写字难控制得多,重了墨瘀,轻了盖不住。第一张,墨堆到了边缘。第二张,字口糊了。第三张,好了一些,但笔画起收的地方缺了锐度,像隔了一层纱。第四张、第五张……手心出汗,手腕发酸,十几张竟没有一张能看的。
“纸上功夫,急不得。”李大东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册装订好的成品,封面印着《荀子·劝学篇》。“我们现在印的,就是这本。”今年6月,这套“手搓”版《荀子·劝学篇》,已藏进了天一阁博物院。
翻开,字大如钱,墨色饱满,笔画起收之间刀痕犹在,筋骨分明。“每一页都是一个书法艺术品!”我们不由感叹。
我们摸了摸纸。微凉,纤维精密润软,迎着光看,古色淡黄纸面帘纹不显,纤维精密润柔干净……跟市面上雪白光滑的机制纸完全不一样。
“这是古法造的纸。”李大东说,“苦竹、楮皮、桑树皮混合在一起,宋朝的配方,72道工序,仅石灰水沤料就要100天以上,一张纸要造半年。”
说话间,我们发现桌台上放着一份检测报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先进技术研究院出具的《传统手工古籍修复、印刷用纸纸张寿命预测》。翻到结论一栏,写着:混料纸,寿命约992年。
992年,捏着这张纸,我们突然觉得手上的分量突然不一样了。
“这张纸,我琢磨了近20年。”李大东说,“配方一点点调,一道一道试,才有了今天这一刷。”他顿了顿,“纸只是一关。选书、雕版、印刷,三大关,哪一关都不容易,路已经走了很久。”
说完,李大东低头看着书页,手指落在版心上方,指了指“劝学第一”四个字:“你看,宋版的风骨,不是印出来的,是刻出来的。刀锋的提按、转折、收放,都在雕板上。”

李大东(左)介绍雕版复刻过程。记者 陈冲 摄
300多板子,5年完成雕刻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想看看那些雕版吗?”
李大东转身拉开工作室那排柜门,靠墙的一排金丝楠木柜里,一块块用黄布包的雕版码得整整齐齐。掀开布角,正反两面都“长”满字。一块版,两页书。
我们一块一块翻看,发现版心位置都刻着一个名字:陈义时。
“这是谁?”我问。
“刻工。”李大东说。宋刻本的老规矩,刻工署名。刻得好是荣耀,刻不好挨骂也是你的事。而找到能刻宋版的雕工师傅并不容易。“全国找了一圈,最后在扬州找到陈义时。国家级非遗雕版印刷传承人,刻版世家,手艺从清代一路传下来。”
“我上门,第一句话就交了底:‘我没钱,工钱给不多。但这活留给你,名字也只刻你一个人。’”李大东说,他当时就想,手艺人,名字能跟宋版书一起留下来,肯定乐意。
大半年后,第一批样版就这样出来了,李大东背着坐火车去北京。国家图书馆的老专家拿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与原书影印页比对,说:“90%到95%的还原度,国内不多见了。”
说到这里,李大东长出一口气。这之后,雕版一刻就是5年,从《荀子·劝学篇》刻到韩愈《师说》等,300多块板子,600多面,20多万字。
我们取出其中一块,翻到背面端详,木纹细腻,几乎看不到棕眼。宋雕版木料极讲究,要百年梨木。因为纹理够细,软硬适中,不吃墨,显色恰到好处。但梨木砍下来也不能直接用,水里泡3年,阴干3年,再整块剖板一两年,不变形、不开裂,才能上刀。
“3年,3年,又一两年,至少得7年?”我们计算着时间。李大东接过话茬,“后来还是在扬州,阴差阳错偶遇了一批现成的存料,已剖成板,泡了十几年,正符合要求,最终截出大约350来块板,你说巧不巧?”
找对了人,又遇上了好料。我们这才理解了为什么宋版书千金难求,背后不只是因为年代久远,而是因为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将就:好版本、好刻工、好木料、好纸、好墨,缺一不可。宋朝的匠人做到了,如今李大东也做到了。
李大东说,那350多块梨木,刻到今天,还剩50多块。他想好了:“刻一部宋版《道德经》,刚刚好!”

李大东复刻的宋版书。记者 陈冲 摄
每一个字,都不能随便
这部《道德经》,李大东迟迟没有动刀。
“难就难在版本。”他翻出两张打印的资料,一份是马王堆帛书《道德经》中的一页,一份是国家图书馆馆藏的南宋范应元所撰《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宋刻本的同页。
我们凑上去细看,很快发现两个版本的这一页有几个字不同:马王堆帛书写的是“道可道也,非恒道也”,而宋刻本写着“道可道,非常道”。
“汉文帝叫刘恒,避讳改的?”我们试探着问。李大东点了点头,“我跟国图的专家们争论过好几次了。两个版本之间,这样的出入不少。”
据我们所知,马王堆出土的帛书《道德经》更接近原貌。国家图书馆藏的宋刻本,字大如钱,墨色如漆,是公认的宋版精品。两个版本,各有各的价值。“不如融合,以宋版为底本,马王堆的不同之处做成注释。”我们忍不住提出一份建议。
“不谋而合!”李大东一拍大腿,“但我还得找相关的专家当面再商讨。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刀都刻不下去。”
一个字都不能随便。这种较真,让我想到李大东选中《荀子·劝学篇》的故事。它的原版底本,是国家图书馆的馆藏孤本,全世界仅此一部。“不复刻,普通人根本见不着。万一孤本有什么闪失,也就真的永远没了。”他放下手中的资料,又补了一句:“1000年后,我们复刻的这本,应该也是瑰宝文物了吧。”
这话让我们心里一震。宋朝的刻本,当年也不过是“当代印刷品”。如今就成了文物。
那么,今天李大东“手搓”的这些复刻版,1000年后的人翻开,看到的就不止是几页纸,更是这一代人,用什么态度接住了上一千年的文字。
李大东起身去里间找资料,我们环顾工作室:60多平方米,堆满纸料和雕版,转个身都得侧着。李大东倒是坦然:“3个月后,租的这间房到期,还得搬个‘更小’的,一年省下3万多元房租,都用到复刻上。”
我们问他,这些年投入了多少钱。他想了想说:“传承之宝不言钱,家国情怀表寸心。”说完,又低头翻那两张影印纸。
一个人,一方板,一张纸,“手搓”一本宋版书,虽慢,但每一页,都经得起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