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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高铁去舟山 更近了——写在世界最大跨度公铁两用大桥封顶之际

2026-07-21 09:52:36 来源:交通旅游导报 作者: 编辑:

  清晨6点,舟山西堠门水道,海风是咸的。

  记者跟着余启游爬上294米高的大桥主塔顶部。最后几级梯笼几乎是垂直的,海风从侧面灌进来,得侧着身子才能站稳。这位来自云南的工人把安全绳在腕上多绕了一圈,汗水顺着袖口往下淌——脚下,钢筋笼刚浇筑完最后一段混凝土。塔吊的影子斜劈过海面。

  7月19日,这座世界上最大跨度的公铁两用大桥——高度相当于100层楼——封顶!

  跨越的维度

  西堠门水道。长7.4公里,最窄处仅0.7公里。水深85米。全年8级以上大风超100天,最大浪高10米。暗礁、涡流、急潮叠加。国际桥梁界曾冷冷地丢下四个字:建桥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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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建的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效果图

  然而相隔不到20年,中国人让两座世界级大桥矗立在这片“禁区”。

  西堠门大桥主跨1650米,把杭州钱塘江大桥搁进去,还多出197米。彼时,它仅次于日本明石海峡大桥,位居世界第二。17年前的中国桥梁人,站在世界队列里,还要踮起脚尖仰望前排的名字。 

  17年后,同一条水道上,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主跨1488米,是世界最大跨度公铁两用桥。

  为规避双层桥面因迎风面积增大而引发颤振稳定性下降风险,大桥采用了公铁同层设计方案——桥面宽度从36米猛增至68米,成为世界最宽的跨海大桥。68米宽能并排停26辆小轿车。记者第一次站上去的时候,觉得“不像在桥上,像在广场上”。

  一座桥,高铁和汽车要同一层跑,好比大力士平举杠铃,手臂上要让两个杂技演员同时玩“叠罗汉”和“骑独轮车”。这种要求,17年前的中国人连想都不敢想。

  采访期间,大桥5号主塔施工工区经理邓艺翔的手机响了3回——都是工地打来的。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边回话边在烟盒上画受力图。挂断电话,他把烟盒搁在记者手上说:“8节高铁,430多吨,相当于230辆小汽车压着桥面跑——大桥承载力几何级飙升。”

  老桥的主缆用的是1770兆帕钢丝,强度是普通钢材的8倍,但当年一半材料得从国外进口。新桥要多吊一列火车——中国工程师研发了抗拉强度2000兆帕的超高强度钢丝,相当于每根筷子粗的钢丝能吊起两头成年非洲象。

  老桥主塔高211米,新桥主塔高294米,直接高出83米,成为世界最高海中桥塔。

  跨度、宽度、强度、高度——每一个维度都写着同一个词:跨越。

刚柔辩证法

  老桥是悬索桥。两根主缆,每条都由上万根钢丝拧成,像巨人的两条手臂从塔顶垂下来,愣是把桥面吊在海风里。

  悬索桥天生“软”,风里微微摆动是常态。跑汽车没问题,车里人喝着茶聊着天,桥晃半米也浑然不觉。可西堠门水道偏偏不给你这份“从容”——台风过境,阵风能掀到17级。建桥那会儿,工程师们愁得整宿睡不着,图纸改了又改,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

  但新桥面临的难题在于,对轨道变形极为敏感的高铁要上桥——精度要求毫米级,而桥梁因承重产生的任何几厘米下沉或抖动,都将危及行车安全。

  “目前,世界上的超大跨度桥梁普遍采用悬索桥体系。不过,悬索桥刚度即抗变形能力较弱,难以满足高铁列车通行要求。”中铁大桥院总工程师、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总设计师肖海珠说。

  于是,这座桥采用世界上跨度最大的斜拉—悬索协作体系。大桥既不“硬扛”,也不是“软趴”,它像一个有经验的挑山工——哪边受力大,缆索就自动调整角度去适应。“刚”的地方撑住高铁,“柔”的地方让开台风。

  桥面的抗风一直在创新。老桥把桥面“切开”6米宽的缝,中间留空让风穿过去,成为世界首座分体式钢箱梁悬索桥,颤振临界风速达到88米/秒。

  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更进一步。“它采用三箱分离式钢箱梁,三个独立箱体间有镂空。风来时,三个箱子各自疏导气流”肖海珠下意识抬起双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像在感受一阵虚拟的风。经风洞试验验证,大桥颤振临界风速达到107米/秒。

  从88到107,数字只跳了19,背后是桥梁抗风学科链的系统性跃升。

  海还是那片海,桥已经不是那座桥了。

扎根的手段

  海风裹着咸腥,迎面能把人吹个趔趄。西堠门还是那片水道,拖船在海面上颠得像片树叶,人站都站不住。

  当年的西堠门大桥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开始了与老天抢时间的日子。

  大桥北塔所在的海中孤岛——老虎山岛,面积仅为0.023平方公里。当年的建设者们在岛上凿出了24根直径近2.8米、深55.5米的桩孔。可这岩石看着结实,里头却像夹着流沙的“千层酥”,遍布裂缝和海蚀洞,稍有不慎就会塌方。

  没有现成经验可搬。工人们在岩体里钻满小孔,像放鞭炮一样分段起爆。爆破只把岩石"震酥",真正的细活全靠工人们吊着安全绳下到井底,手持铁凿,像考古学家清理化石般一点点修整孔壁。遇上松软的海蚀洞,就边挖边糊钢丝网边喷射混凝土,像给“伤口”贴创可贴。

  单孔一天渗水30吨,排水泵架成阶梯一刻不停。24根桩,每一根都是这样“抠”出来的,最终撑起了百年根基。

  如今,在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5号主塔,60米深的海中迎来了世界最大的钻孔桩——直径6.3米、周长近20米,要10个成年男子才能合抱。

  18根桩都要打入海底100米,相当于在海底建起18栋30层高楼。

  当年,建设者们在岛上靠钻探取芯和潜水员下水摸探来判断地质,像老中医凭听诊器和经验“望闻问切”;如今,多波束声呐和三维地震技术给海底做了回“CT扫描”,施工前就看清了每一条裂缝和断层。

  当年,岛上搭起脚手架开展桩基施工;如今,一个重7600吨、相当于31个篮球场大小的钢桁架平台浮运到海面上,海上施工变成了“陆地工厂”。巨型旋挖钻配上智能控制系统,像3D打印机一样精准切削岩石。液压锤直接把直径7.3米的钢筒打入岩层,给孔壁穿上“钢甲”,彻底隔绝海水和塌方风险。

  桥不同,中国桥梁长进岩层深处的信念没变,但穿山入海的手段变了。

智慧的进化

  站在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施工平台上放眼望去,海面上密密麻麻浮着黄色的小装置——风速仪、波浪仪、海流计,像一张看不见的“数字蛛网”。数据实时回传,电脑自动分析未来7天的天气:哪天有风、哪天有浪、哪天适合浇筑混凝土,屏幕上一目了然。

  监控指挥室里,老桥工彭博盯着大屏数据,沉默良久。记者问:“跟当年比咋样?”他摸着下巴:“当年全靠吼——台风来了,对讲机喊‘撤了撤了’,喊到没声算完。现在这玩意儿……”他指指屏幕,“风没来,它先知道。”又补了一句:“桥比人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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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通车的西堠门公路大桥

  记者走进西堠门公铁两用大桥钢梁制造车间,空气中弥漫着铁粉烧焦的气味。脚边6台橘色机械臂正划出弧形光轨。老焊工刘洋洋鼻尖还沾着灰,冲记者扯开嗓子嚷:“瞧见没?以前人蜷着都塞不进的钢结构,现在机器人扭着手腕就进去焊了,那焊缝,跟龙脊背似的!”

  中铁宝桥舟山公司技术研发部副部长郭瑞拉着记者说:“你看,现在AI视觉系统自动扫描焊缝形成三维空间,自动规划焊接路径、自动识别焊接位置,精度控制在0.5毫米”记者低头看焊缝,银亮如鱼鳞,连气孔都寻不见半个。

  夜幕低垂,施工平台灯火通明,把海面照得一片金黄。监控指挥室里,大桥孪生系统——数字虚拟大桥正静静感知着实体大桥的呼吸:桥上数千个传感器如神经末梢般密布,捕捉每毫米位移、每度温差、每根钢缆的拉力变化。

  海风掠过,钢梁微微一颤,屏幕上的虚拟大桥同时打了个“寒颤”。工程师端详这位“兄弟”的面色,便能读出大桥哪处“肌肉酸痛”、哪处“关节劳损”。

  这里,中国桥梁正在完成一场从“手艺”到“科技”的代际跨越。

海的见证

  余启游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工段收尾,他都从兜里摸出一截红色记号笔,在刚浇筑的混凝土面上,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画一座小桥:一个弧线顶,两根竖线墩——像孩子画的简笔画。工友们笑他,他嘿嘿一笑,不答。

  两座桥,同一片海。相距2.8公里,相隔不到20年。

  记者在舟山本岛遇到一位70多岁的渔民老郑。他说2009年之前去宁波,天不亮就得去码头等轮渡,遇上台风停航,出岛只能干着急。“那时候娶个媳妇都难,人家一听是舟山的,摇头——出个岛比出国还难。”

  2009年大桥通了,他开着自己第一辆面包车过了桥,在收费站摇下车窗,海风吹进来,他觉得“整个天都大了”。

  如今新桥就在老桥旁立起来了,他说年纪大开车不方便,2028年坐着高铁去杭州看孙子了。

  “到时候票根留好——一张轮渡的、一张汽车的、一张高铁的,够讲一辈子了。”

  余启游也想好了。他要坐趟高铁来舟山,回头看看灯火里的老桥,再去那片海,找找桥上的简笔画。找着了,就跟它合个影;找不着,也没事——桥替我记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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