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雾顺着龙塘山的山脊漫上来,苔藓吸饱了水汽,绿得发黑。海拔近1000米的清凉峰珍稀植物园里,一株株象鼻兰正把花苞举过湿润的苔藓被,细长卷曲的蕊喙从花瓣间探出,仿佛一群小象挤在树干上,慢慢伸出鼻子试探山间的风。
“就是这几天了,高海拔回归的苗子将第一次集体进入盛花期。”6月9日,浙江农林大学高级实验师夏国华半蹲在一株附生在青冈树上的象鼻兰前,小心拨开一片遮光的树叶说道。

就在刚过去不久的国际生物多样性日,800多株象鼻兰幼苗在梅雨季到来前,住进了城市的“新居”。当时,夏国华把一株掌心大小的象鼻兰幼苗用苔藓裹好,再用苔藓钉固定在柳树主干上。“等新根系长出来,攀住树皮,就移植成功了。”他说。
清凉峰保护区龙塘山珍稀植物园,也是象鼻兰高海拔迁地保护试验的核心区。顺着夏国华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到,这些兰花没有长在泥土里,而是用苔藓基底固定在青冈、黄山松的树干和侧枝上,气生根已经牢牢嵌进树皮的纹理,像小小的手抓住了山的脉搏。
“低海拔回归已经比较成熟,柳树、枫杨、池杉都可以,但海拔接近1000米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夏国华边走边说,用一把小喷壶给树上的苔藓补水,“昼夜温差大,秋冬季风硬,附生树种和温湿度都变了。在这里,我们必须把微生境模拟做得更细,连苔藓品种都换成了本地耐寒的种类。”
他托起一株即将绽放的象鼻兰,蕊喙在光线里弯出一小段优美的弧线。这个形态,正是它名字的由来——象鼻兰是兰科蝴蝶兰属中分布纬度最高的物种,是蝴蝶兰的“堂兄弟”,却只零星生长在浙江、安徽、陕西的几片山林里,杭州临安清凉峰一带是它最集中的家。

象鼻兰曾一度成为濒危花种。“它太挑剔了。”夏国华解释,“喜欢山谷溪沟的高湿环境,可近年秋冬越来越旱;又高度依赖熊蜂传粉,熊蜂少了,结实率就直线下降。”十多年前,清凉峰保护区和学校合作,用野外采集的3颗果实繁育出第一批幼苗,人工繁育技术随即被攻克。但真正的难题是——野外定植后,幼苗怎么活下去?
转机来自两项核心技术的突破。2023年,夏国华团队成功应用“菌根共生”和“微生境模拟”技术:前者用培育出的共生菌根处理幼苗,让它们像带着“益生菌”乔迁,显著提高了抗逆性;后者则在适宜生境里复刻原生环境的光照、温度、湿度,甚至树干倾斜的角度和苔藓厚度。这两项技术联手,让野外回归幼苗的存活率稳定在85%以上。
据悉,从2013年正式启动抢救保护项目以来,清凉峰保护区累计繁育象鼻兰种苗逾14000株,野外回归和迁地保护定植达4000余株。而在全省范围内,像临安博物馆旁那样的野外回归已实施3000多株,浙江由此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象鼻兰人工繁育与野外回归地。与此同时,在曾经推断已野外灭绝的宁波四明山、天童寺等地,引种回归的象鼻兰也已经成活,重新开出了花。

回程时,山风忽起,夏国华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微距相机,对着一朵刚刚绽开一小半的绿白色花朵连拍了几张。“你看这个花瓣基部的红斑,是给熊蜂的路标。”他像在说一个约定,“等这片回归种群足够稳定,我们就逐步减少人工干预,让熊蜂、雨水、山风自己来完成接下来的事。”
这正是保护区定下的新目标:2026年起,象鼻兰的保护要从“以人工干预为主的抢救性阶段”,向“实现种群自我维持的自然演替阶段”迈进。他们的记录本上,除了成活率、开花率,还开始增加“自然传粉成功率”“实生苗出现数量”这些新的指标。
薄雾散去,身后龙塘山的轮廓清晰起来。那些挂在古树上的小小兰花,正在重新把自己的根系写进这片山林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