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提供单位:浙江广播电视集团
采访对象:王宁远,1968年2月生,浙江遂昌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二级研究员、科技考古室主任,良渚古城与水利系统考古项目领队,长期从事浙江史前考古的发掘和研究工作。

采访组:2023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向首届“良渚论坛”致贺信时指出,良渚遗址是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实证,是世界文明的瑰宝。它从1936年被正式发现,到2019年申遗成功,走过了怎样一段波澜壮阔的历程?
王宁远:我是2000年来到良渚工作的。此后20多年,始终以参与者的身份,亲历着这片土地的变迁。更早的岁月,虽只是听闻,却也深知前辈们的坚守与付出。可当真正静下心来,系统梳理这么多年的历程才发现,刚好能串成“起、承、转、合”4个篇章。每一篇背后,都是一群人的坚守、一个时代的印记。
“起”于1936年,一个叫施昕更的年轻人,拉开了良渚考古的序幕。他那时候是浙江省立西湖博物馆地质矿产组助理,于一次野外调查中,在杭州良渚附近发现了几块黑陶碎片。此前不久,山东城子崖遗址刚刚考古发掘出著名的龙山文化,代表正是黑陶。他推断良渚很可能也是一个古遗址,且与龙山文化相关联,便向馆里提出发掘申请。自1936年12月至1937年3月,先后进行3次发掘,获得大量石器、陶器,确认了远古文化遗存的事实。之后,施昕更全身心扑在整理研究上,写出了5万多字的《良渚——杭县第二区黑陶文化遗址初步报告》。馆长董聿茂看后给予充分肯定,准备交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结果这时候全面抗战爆发,博物馆随即着手撤离。在转移过程中,施昕更随身携带手稿,不断修改、补充。1938年6月,该报告得以问世,“第一次准确无误地向学术界展示了长江下游的史前文化,在中国史前考古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可以说,良渚考古从诞生那天起,就是有情怀、有温度、与家国命运息息相关的。

施昕更撰写的良渚报告封面
“承”自新中国成立至1986年,牟永抗、王明达等前辈白手起家。在极度缺人、缺钱、缺设备的困境中,他们于1959年将良渚文化正式从龙山文化中区分出来,单独命名,还一步步搭建了“马家浜—崧泽—良渚”的年代谱系。他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尽管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却一步都没停。

“玉琮王”上的神人兽面像
1986年,良渚考古进入“转”的关键阶段,在反山挖到王陵级大墓,出土了数千件玉器。其中就包括著名的“玉琮王”,它重约6.5公斤,内圆外方,刻有神人兽面像。曾听王明达老师讲过,当时他们在挖的时候,为避免墓内随葬品受损,一律不许用金属工具,全拿竹片削成各种形状的小工具,一点点剔土。由于墓坑深、东西又多,人下去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大伙儿一合计,想出了“悬空操作法”,把2根竹竿横架在墓口两边,再用绳子吊2根下去,上面铺上木板,离器物大概10厘米。在不碰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人蹲在木板上,清一段挪一段。大家基本上就是趴在木板上干活的,腰酸背痛,有时候半天都站不起来。可看着一件件宝贝从自己手里“重见天日”,再累也值了。之后,瑶山、莫角山、塘山等发现也接踵而至。更重要的是,“遗址群”这一概念被提出,考古认知开始转向整体性大遗址视角。
“合”始于2007年良渚古城被发现,标志着进入都邑考古新阶段。这座距今5300—4300年的古城,有宫城、内城、外郭三重结构,总面积100平方公里,相当于现在的一个中等城市。之后,又陆续发现30多条坝体。过去,我们看到的是散落在遗址群里的一个个点,现在知道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一座都城的有机组成部分。比如反山是王陵区、莫角山是宫殿区、塘山则是水利系统的一部分。同时,考古方法也从传统依赖人工田野发掘,跨入地质、动物、植物、遥感多学科合力的“全考古”时代。
采访组:对于当代中国乃至整个世界,良渚又承载着怎样的深远意义?
王宁远:习近平同志早在浙江任职期间,就曾说过“良渚遗址是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在2019年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我们申遗的理由主要有两条。第一,填补了早期稻作农业文明的空白。像此前的世界遗产,埃及、两河流域是小麦文明,玛雅、印加是玉米文明,良渚则是水稻文明的代表。第二,良渚古城建于沼泽之上,有独特的技术工艺和城市规划思想。后来,我们获得全票通过,世界遗产委员会感谢中国提供了“一种新类型的文明标准”。
说到这里,还有个不可思议的巧合。我们曾找到施昕更的个人档案,竟然发现他入职西湖博物馆的时间是7月6日,这正是良渚申遗成功的日子。原本投票并不是这天,由于前一个代表团飞机延误,时间发生更改,完全不可控,却偏偏落在了这一天。
而对于中国来说,良渚最核心的意义,就是“实证”。它是第一个没有文字记载,甚至连传说都没有,纯粹靠考古发掘实证的五千年文明。它以规模宏大的城址、功能复杂的水利系统、等级悬殊的墓地以及系列玉器等出土物,揭示了中国在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长江下游环太湖流域曾经存在过一个以稻作农业为经济支撑,出现社会分工、阶层分化与城市文明,并有着统一信仰、神权与王权紧密结合的区域性早期国家。到今天为止,良渚仍然是其最扎实、最完整的案例。
采访组:从昔日遗址周边采石场的“炮声隆隆”到如今的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全球典范”,良渚遗址保护走过了怎样的蜕变之路?2003年习近平同志叫停采石作业的决定,为何成为良渚保护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王宁远:1986年反山大墓发现后,我们划了一个遗址群,大约三四十平方公里。做保护的人直接把这个集群划成了保护区。意味着什么?工厂不能盖,房子不能建,种树挖鱼塘都不行。对当地人来说,这就是一块“死地”,矛盾非常尖锐。然而,更大的威胁来自开山采石,良渚北侧山坡上蕴藏着丰富石料。当时,浦东搞大开发,许多石材就是从这边采的。北京专家每次来良渚开会,都说“炮声隆隆,像战场一样”。后来,省政府知道了这个情况,便下令关停有关石矿场。余杭区境内的都关了,但还有小部分属于湖州德清县。2003年7月,习近平同志专程来到良渚调研。他观看了遗址保护和考古发掘录像,并听取汇报。当得知影响遗址安全的德清县6家石矿场关停有困难时,他当机立断,“明天,就去湖州”。很快,这几家石矿场被彻底关停,良渚周边的炮声再也没有了。

1986年反山墓地挖掘过程中,考古队员们在竹竿悬吊木板上讨论问题。
因为良渚是建在山水之间的文明。石矿一炸,山体毁了、地形变了,骨架就散了。再怎么考古,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习近平同志这一声叫停,得以把它最核心的自然与人文格局原原本本地留下来。从那以后,我们一步步摸索、实践,保护工作渐渐走上正轨。
说到转变,我觉得主要有三方面。第一,从遗址点保护转向整体性保护。古城核心区与外围水利系统全部纳入保护范围,统一规划、统一管控。过去最怕“保点丢片”,比如发现了50个遗址点,要是只把这些点圈起来,中间全盖上房子,那良渚就只是一堆零散土坑。如今,100平方公里遗址全被做成数字地图,每一寸、每一处都在监控之下。这种整体性保护,也成为申遗成功的关键底气。第二,从限制发展转向融合发展。习近平同志给我们指明了方向,保护不是束缚手脚,重在活化利用。如今,遗址被建成开放式文化空间,百姓可散步休闲、游客可参观体验,既有效保护,也让这片土地“活起来”。此外,每年举办的良渚论坛,已成为世界文明对话的平台,不断吸引全球考古学家与文化学者前来。保护不再是发展的绊脚石,而是转变为赋能未来的新动力。第三,从单打独斗转向多方协同。现在的良渚保护,不再是少数人或某一部门的事,而是全省、全社会的共同事业。从天上遥感监测到地上人工巡查,从政府严格管控到百姓自觉参与,大家分工明确、相互配合,织就了一张守护遗址的“天罗地网”。

来良渚古城遗址参观研学的人们 李文慧 摄
采访组:在您的考古经历中,有没有哪一次发掘发现,至今想起依然心潮澎湃?
王宁远: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鼠标点偏”,让我发现低坝,从而确认了良渚外围水利系统的完整面貌。2011年,美国密歇根大学李旻教授送给我们一张拍摄于20世纪60年代的卫星影像,作为来良渚考察的见面礼。因为我平常爱捣鼓技术,同事就把影像交给我,想着2009年已经发现了高坝,让再看看那片区域有没有漏掉的坝体。由于分辨率过高,只能用Photoshop一层层放大看。一次,鼠标一滑,光标偏南了一点。画面跳出来的瞬间,我愣住了。只见两座山像两个铁球,中间一个长条横在山谷最窄处,活脱脱一个哑铃,这正是人工筑坝的典型形态。因为在自然地貌里,山谷口应该是开放的,水可以流出来。现在有个东西垂直于水流方向把它拦住,这不就是坝吗?于是,我立即找到负责城墙勘探的技工祁自力,让他去勘探一下。几天后,果然发现那条坝的确是人工建造,并且左右还有两条。
之后,我打开影像继续搜索,又在附近发现多个疑似坝体。更令人兴奋的是,这些坝体往东,能通过栲栳山和南山,与塘山相连;往西,沿一组低丘向北,可与之前发现的高坝连成一体。过去,我们认为塘山是拦洪大坝,但其南端在毛元岭被一条渠道截断,并不封闭,无法有效挡水。当年也曾沿毛元岭向南寻找,一直没结果。现在卫星影像清楚显示,塘山并非向南,而是向西绕过两座大山,与这些短坝相接。如果新发现的坝体属于良渚时期,那就意味着塘山、高坝、低坝可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外围水利系统!
那个瞬间,你是全世界唯一知道这个五千年秘密的人。那种感觉,没法用语言形容。考古最重要的发现,从来都不是写在规划里的。真正改变历史的东西,都是你完全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后来,经碳十四测定,这些坝体与塘山、岗公岭坝体同属良渚时期。它们的年代,比大禹治水还要早一千年。
采访组:您认为良渚考古下一步重点研究方向是什么?还有哪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值得期待?未来可能取得哪些突破性成果?
王宁远:很多人以为,良渚申遗成功就是终点。完全不是。我们不知道的,远比知道的多得多。给你几个数字,从1936年至今,在100平方公里的核心范围内,累计发掘面积只有6万平方米,也就是万分之六。换句话说,还有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四,我们没动过。

良渚古城模拟图
而在这其中,古城外郭城之内的9平方公里,植硅体研究没有发现稻田。意味着什么?城里两三万人不种地,粮食全从外面来。外面是哪里?嘉兴,湖州,还是更远?不知道。稳定同位素检测发现,人体骨骼中有吃小米的痕迹。小米是北方作物,这意味着城里有人来自中原。是移民,贸易,还是战俘?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做的已经不是单点遗址考古,而是以整个区域为视角的“国家考古”。一个都城,它不从事生产,粮食从哪来,盐从哪来,石材从哪来,玉料从哪来?这些物资的流动范围,可能就是政治权力的边界。我们正在把良渚理解成一个区域性乃至跨区域的政治实体。
当前有几个重要方向。第一,我们发现了一个可能比现有古城更早的小城线索。良渚或许不是“平地起高楼”,此前还有一个更早的中心,有待验证。第二,水利系统已发现30多条坝,几乎每个山谷都有。这说明良渚人对整个山前平原的水资源管理,远超想象。第三,城内结构仍不清楚。目前有宫殿区、墓葬区,但作坊区呢,做玉器、石器的在哪,百姓住哪?都不知道。考古学前辈苏秉琦说过,中国考古学要“重建古史”。良渚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但我们离“重建”还差得远。现在,几乎每半年就会刷新一次认知。框架性变化,时有发生。比如,以前认为塘山是一条长坝,现在知道它是水利系统的东端;以前认为反山是孤立王陵,现在知道它是古城的一个功能区,外边有个院子,可能是最早的陵寝。这些认知变化,直接改变着我们对良渚社会性质的理解。
对于良渚考古而言,探寻历史真相,才是终极目标。从施昕更在战火硝烟中背着手稿辗转,到牟永抗、王明达在艰难困顿中矢志坚守,再到我们这一代以科技赋能聚跨学科之力持续探索——这条路上,方法、技术在变,唯独对历史真相的追寻从未改变。尽管考古永远无法完整复原历史,正如良渚尚无明确文字记载,其社会组织、管理制度与信仰体系,可能将永远无法确知。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和诚意,无限迫近历史真相。
所以,良渚的故事远未结束。最震撼的发现,或许就在明天。
(文中所示档案资料除标注外均由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中国档案报》2026年5月8日总第4437期